- 1874年:三则短篇小说,或“发生了什么?”
作为一种文学体裁,“短篇小说(nouvelle)”的本质不难界定:当所有的一切都围绕着“发生了什么?到底已经发生了什么?”这样的问题被组织起来之时,短篇小说就出现了。故事(conte)是短篇小说的反面,因为它让读者被一个完全不同的问题压得喘不过气:将会发生什么?总有某些事将会发生,将会到来。至于小说(roman),虽然在其中也总是发生着什么,但小说将短篇小说和故事的要素整合于其持续的活生生的当下的流变(绵延)之中。从这个方面看,侦探小说是一种尤为混合的类型,因为最常见的就是,某发生的事件=X属于一种谋杀或盗窃的类别,然而,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仍然有待于在当下由典型的侦探来发现,来确定。不过,当人们将这些差异的方面还原为时间的三个维度之时,就犯了错误。某事件已经发生,或某事件将会发生,这些可以指称着某个如此紧邻的过去、或某个如此切近的未来,以至于它们与当下自身的持存(rétention)和预存(protention)联结为一体(胡塞尔会这样说)。此种区分之所以是有效的,这是因为,激活当下的不同运动与当下自身是同时的:一种运动与当下一起运动,另一种运动则在当下一成为当下之时就已经将它抛进过去(短篇小说),还有一种运动则同时将当下带向未来(故事)。幸运的是,我们可以考察这样一个主题,一位故事作家和一位短篇小说家都对其进行了加工处理:一对恋人,其中一个突然死在另一个的房间之中。在莫泊桑的故事《阴谋》(Uneruse)之中,所有的一切都围绕着这些问题展开:“将会发生什么?幸存者将怎样从这个局面之中脱身?那个作为救星的第三方—在这个故事之中是一位医生又能作出什么样的构想?”而在巴尔贝·德·奥尔维利(Barbeyd'Aurevilly①)的短篇小说《深红色的窗帘》之中,所有的一切则围绕着这个问题:某事件已发生,但到底是什么事件?这不只是因为人们并未真正了解那个冰冷的少妇的死因,而且,还因为人们将决不会明白为何她会委身于这个小官吏,更不会知道那个作为救星的第三方—这里就是那个军团的上校——是怎样随即对局面进行处理的。②不应该认为将一切置于不确定之中是更为容易的:某件事甚或一连串事情已经发生了,即便我们将永远不会知道真相,但无论在此种情形(即短篇小说)还是相反的情形(即故事)之中,我们都同样需要对细节和详情进行细致入微的了解;只不过在相反的情形之中,作者不得不构想出那些必须要去了解的细节。你决不会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或者,你总是能知道将会发生什么:这就是读者被短篇小说和故事压得喘不过气来的两种情形,但它们也同样是活生生的当下在每一个瞬间被分化的两种方式。在短篇小说之中,我们所期待的并非某事将会发生,而更是某事刚刚发生。短篇小说总是最后一部,而故事则总是第一个。故事作者的“在场”与短篇小说家的“在场”是完全不同的(同样,也与小说家的“在场”不同)。因此,不要过于依赖于时间的维度:短篇小说与一种对于过去的记忆或一种反思的行动之间的关联是如此之微弱,以至于它反倒是运用着一种根本性的遗忘。它展开于“已经发生的事件”的要素之中,因为它将我们置于与一个未知者或不可感知者之间的关联之中(而非相反:这并非是因为它谈及一个过去,但却不可能令我们认识这个过去)。在最极端的情形之中,什么也没发生,但正是这个“无事”(rien)令我们发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以至于我忘记了放钥匙的地方,或者我记不得是否寄过这封信,等等?我大脑之中的哪一根小血管发生了破裂?是何种‘无事’导致了某事已经发生?”短篇小说从根本上说与一个秘密相关联(不是与有待发现的某种秘密的内容或对象相关联,而是与仍然难以参透的秘密的形式相关联),而故事则与发现(découverte)相关联(发现的形式独立于能被发现的事物)。同样,短篇小说还演示着身体和精神的样态(posture),就像是褶皱或包含;而故事则调动着姿态(attitude)或位置,它们就是展现与展开,甚至是最出人意料的那些。我们在巴尔贝那里清楚看到了他对于身体样态的兴趣,也即当某事件刚刚发生之时,身体呈现出惊异的样态。在《恶魔》的前言之中,巴尔贝甚至指出,存在着一种恶魔般的身体样态,一种性感,一种对于这些样态的色情的、淫秽的描绘,所有这些都有别于那些同样、同时标志着身体的姿态和位置的性感和描绘。样态就像是一种颠倒的悬念(suspens)。因此,问题不在于将短篇小说指向某个过去,或是将故事指向某个未来,而应该说,短篇小说在当下自身之中指向着已经发生的事件的形式维度,即使这个事件是“无事”或始终保持于未知的状态。同样,我们不再试图在短篇小说一故事的差异与幻象、不可思议之事这样的范畴之间建立起对应关系:这将是另一个问题,没有理由认为这两个问题之间存在着重叠和交叉。短篇小说之链就是:发生了什么?(模态或表达),秘密(形式),身体的样态(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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