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某种意义上,应该从终结之处开始:所有的生成都已经是分子性的。生成不是模仿某物或某人,也不是和它(他)相同一。生成也不再是令形式的关系形成比例。类比的这两种形象—对于一个主体的摹仿、一种形式的合比例性—都不适用于生成。生成,就是从我们所拥有的形式、我们所是的主体、我们所具有的器官或我们所实现的功能出发,从中释放出粒子,在这些粒子之间建立起动与静、快与慢的关系,这些关系最为接近我们正在生成的事物,我们也正是经由它们才得以生成。正是在这个意义上,生成是欲望的过程。这个邻近或接近的原则是极为特殊的,它并非重新引入任何的类比。它以尽可能严格的方式勾画出一个粒子的某个邻近或共存(co-présence)的区域,以及当任何粒子进入到这个区域之中时所采取的运动。路易斯·伍尔夫森(LouisWolfson)开始了一种怪异的举动:作为一个精神分裂症患者,他以尽可能迅速的方式将母语的每句话都转译为具有相似发音和意义的外语词汇;作为一个厌食症患者,他猛冲向冰箱,撕开包装盒,掏出里面的食物,尽可能快速地填饱肚子。①认为他需要从外语之中借用那些“伪装起来的”词语,这是错误的。毋宁说,他从母语之中攫取了词语的粒子,这些粒子不再从属于母语的形式,这就正如他从食品中攫取了营养的微粒,而这些微粒也不再从属于成形的食物的实体:两种类型的微粒进入相邻的关系之中。我们也很可以这样说:生成就是放射出那些粒子,它们拥有了某些动与静的关系,因为它们进入某个相邻的区域之中;或者:它们进入某个相邻的区域之中,因为它们拥有了这些关系。一个个别体不能与云或雾相分离,这片云雾依赖于一个分子性区域,一个粒子性空间。邻近既是一种拓扑学的观念,又同时是一种量子力学的观念,它标志着对于同一个分子的一种归属,而不必依赖于那些被考察的主体和被确定的形式。
舍雷(Schérer)和霍昆格姆(Hocquengem)点明了这个要点,当他们重新考察狼孩的问题之时。当然,问题不在于一种真实的产物,就好像儿童“真实地”变成了动物;问题也不在于一种相似性,就好像儿童模仿了那些确实哺育了他的动物;问题更不在于一种象征性的隐喻,就好像遭遗弃的孤儿只是变成了一只动物的“相似物”。舍雷和霍昆格姆有理由否弃此种虚假的论证,因为它建基于一种文化主义(culturalisme)或道德主义之上,而这些“主义”无不捍卫人类秩序的不可还原性:既然儿童是不能被转化为动物的,那么,它与动物之间就只能有一种隐喻性的关系,此种关系是由他的疾病或遭遗弃而引发的。他们自己的立场,则指向了一个不确定的或不明确的客观的区域,“某种共同的或难以分辨的事物”,一种邻近性,“它使得划定动物和人类之间的界限变得不可能”,不仅自闭的几童如此,而且所有的儿童皆如此;这就仿佛,在将儿童引向成人的进化过程之外,在儿童身上还存在着其他生成的余地,“其他同时存在的可能性”,这些可能性不是退化,而是创造性的内卷,它们见证了“一种在肉体之中被直接体验到的非人性”,“超越于被编码的肉体之外的”反自然的媾和。存在着一种生成一动物的真实性,尽管人们并非现实地变成动物。因而,以下的反驳意见是毫无用处的:即认为儿童一狗只有在其身体的形式构造所允许的范围之内才能扮作狗,此外,他所进行的任何扮狗的行为换个人也完全做得到,只要他/她想。必须解释的恰恰是这一事实,即所有的儿童,甚至是很多成人,都或多或少地进行着生成一动物,并体现出与动物之间的一种非人的关联,而非一种俄狄浦斯式的象征的共通性。①我们不再认为,吃草、吃土、吃生肉的儿童在其中发现的仅仅是他们的有机体所缺乏的维他命或元素。关键在于与动物联为一体,形成一具为强度或邻近的区域所界定的无器官身体。那么,舍雷和霍昆格姆所说的此种不确定性,此种客观的难以分辨性又是来自何处呢?
资本主义与精神分裂(卷2):千高原(修订译本)
① Louis Wolfson, Le schizo et les langues, Gallimar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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