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毛孔、黑斑、小疤痕或网眼的多元体。乳房,婴儿和铁条。一个蜜蜂、足球队员或图阿雷格人的多元体。一个狼或豺的多元体……所有这一切都不容许被还原,而是将我们带向无意识构型的某种状态。让我们尝试对这里所牵涉的那些要素进行界定:首先是作为充盈的肉体而发挥作用的事物—无器官的身体。在之前的梦中,就是那片沙漠。而在狼人的梦中,则是群狼栖息于其上的那棵叶子掉光的树。这就是作为包裹物或环状物的皮肤,作为可翻转表面的短袜。这可能是一所住宅,一个房间,凡此种种,不一而足。只要一个人真正在做爱,他就与自己、与另一个人或与另一些人构成了一具无器官的身体。一具无器官的身体不是空洞的、缺乏器官的身体,而是这样一个身体,在其上所有那些充当器官者(狼,狼眼,狼之颌骨?)散布为集群的现象,并以分子多元体的形式进行着布朗运动。沙漠是有居民的。因此,与其说无器官的身体是与器官相对立,还不如说它是与器官所形成的组织结构(就它构成了一个有机体而言)相对立。②无器官的身体不是一具僵死的肉体,而是一个活生生的肉体,如此富有生命,如此充满躁动,它使得有机体及其组织发生跃变。虱子在海滩上跳跃。皮肤之上的群落。无器官的充盈肉体是一个为多元体所栖居的肉体。明确地说,无意识的问题与世代繁衍(génération)无关,而与栖居和种群相关。它关涉到大地的充盈肉体之上的遍及世界的种群,而非有机性的家族繁衍的问题。“我渴望创造种族、部落、一个种族的起源……我属于我的部落。到今天为止,我曾为十五个部落所收养,一个不多,一个不少。而反过来说,它们也是我所收养的部落,因为我对每一个部落都倍加珍爱,即便我曾在某个部落之中出生,此种爱也不会如此强烈。”人们对我们说:就算如此,那么精神分裂症患者是否有一个父亲或一个母亲呢?我们不得不遗憾地说,没有,他没有这样的父母。他只有一片部落栖居于其中的沙漠,只有一具充盈的肉体及与之紧密相联的多元体。
由此就将我们带向第二个要素:这些多元体及其要素的本质。根茎。多样性之梦的本质特征之一就是每个要素都不断地变化并改变着它与其他要素之间的间距。在狼人的鼻子上,那些要素不断起舞、增长、缩减,形成为皮肤上的毛孔,毛孔之中的小疤痕,疤痕组织之中的小裂痕。然而,与其说这些多变的间距并不是彼此之间可通约的广延性的量,毋宁说,每个间距皆为不可分者,“相对不可分”者,也即,它们不能在高于或低于某个阈限的情况下被划分,它们不能在其要素不改变本质的情况下进行增长或缩减。蜂群,混战一团的穿着条纹运动衫的足球队员,甚或是图阿雷格人的集群。或者:狼群与蜂群并在一起,对抗狼孩莫格里(Mowgli)①指挥下的野狗(Deulhs)的集群,而莫格里则奔跑于集群的边缘(是的,吉卜林比弗洛伊德更能理解狼的呼唤及其力比多含义:在狼人的案例之中,狼的故事之后也接续着一段黄蜂或蝴蝶的故事,我们从狼过渡到黄蜂)。然而,这些不断改变自身的不可分的间距在它们改变和分化自身的同时,其要素必然改变其本质的意义何在呢?难道不正是此种多元体的要素及其关联的强度特征?恰恰就像是一种速度或一种温度,它们并不是由其他不同的速度或温度所构成,而是要么包含着另外的速度或温度、要么被另外的速度或温度所包含,这些速度或温度之中的每一个都标示出一种本质的变化。这正是因为,这些多元体的度量法则并不在于一个同质的环境之中,而是在于别处在于那些作用于它们的力之中,在于那些占据着它们的物理现象之中,准确地说,是在力比多之中,正是力比多从内部构成了它们,并在构成它们的同时自身分化为多变的、性质上相互区分的流。甚至弗洛伊德自己也认出了那些并存于狼人之中的力比多之“流”的多元体。这就更让我们对于他处理无意识的多元体的手段倍感诧异。因为,对于他来说,向“一”的还原是始终存在的:小疤痕和小孔是被称为阉割的大疤痕和大孔的细分的部分,群狼则是人们到处(或无论人们将其置于何处)都重新发现的那同一个父亲的替代物[正如布隆什维格(Ruth Mack Brunswick)所说,加油干吧,狼就是“所有的父亲和医生”,可狼人却思忖:我的屁股难道不也是一匹狼?]。
- 1914年:一匹或几匹狼?
① E. A. Bennet, Ce que Jung a vraiment dit, Stock, p.80.
② 注意这里“器官”(organe)与“有机体”(organisme)在词形上的关联。——译注
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