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想说，迭奏曲正是音乐特有的内容，正是音乐所特有的内容断块。一个在黑暗之中的儿童安慰自己，他或是拍手，或是沿着人行道的线条前进，或是念诵着“Fort-Da”(精神分析学家们对于Fort-Da的分析是极为拙劣的③，因为他们将其视作一种语言一无意识的音位学对立或象征性组分，但实际上它却是一首迭奏曲)。Tralala。一个女人在低声哼唱，“我听到柔美低沉的嗓音唱出一个曲调”。一只鸟鸣唱出它的迭奏曲。从雅内坎④到梅西安，所有的音乐之中都渗透着鸟之歌，以种种迥异的方式。Frrr，Frrr。音乐之中渗透着儿童的断块，女性的断块。音乐之中渗透着所有的少数群，但却构成了一种巨大的力量。儿童的、女人的、种族的、领土的迭奏曲，爱与毁灭的迭奏曲：节奏的诞生。舒曼的作品由迭奏曲和儿童的断块所构成，他对它们进行了一种极为特殊的处理：他自身的生成一儿童，他自身的生成一女人，克拉拉(Clara)。有可能对迭奏曲在音乐史之中所具有的对角线或贯穿线的用法进行编目：所有那些儿童的游戏⑤和《童年即景》(Kinderszenen)⑥，所有那些鸟之歌。不过，这份编目没多大用场，因为它看起来就像是一大串主题、主体和动机的不断增加的实例，而实际上，问题却在于音乐的最为本质和最为必要的内容。迭奏曲的动机可以是焦虑，恐惧，愉悦，爱情，劳作，漫步，领土……，但是，迭奏曲本身就是音乐的内容。
我们绝没有说迭奏曲就是音乐的起源，或音乐始于迭奏曲。音乐始于何时，我们并不太清楚。毋宁说，迭奏曲是一种阻止、祛除、或放弃音乐的方式。但是，音乐仍然存在，因为迭奏曲也存在着，因为音乐掌控、攫取了迭奏曲，将后者作为一种表达形式之中的内容，因为音乐与迭奏曲一起形成了一个断块，从而将自身带向别处。儿童的迭奏曲并不是音乐，而是与音乐的生成一儿童一起形成了一个断块：此种不对称的构成再一次成为必需。莫扎特作品之中的“啊母亲，我想向您诉说”，正是莫扎特的迭奏曲。Ut①调的主题之后紧随着12段变奏：不仅主题之中的每个音符都被重复，而且这个主题也在内部不断重复。音乐对迭奏曲进行了此种极为独特的对角线或横贯线的处理，它使迭奏曲摆脱了其界域性。音乐就是一种能动的、创造性的操作，它致力于对迭奏曲进行解域。尽管迭奏曲本质上是界域性的、结域性的或再结域性的，但是音乐却将其形成为一种被解域的内容，对应于一种解域化的表达形式。请原谅我们这样说：音乐家的所作所为本身就应该是音乐性的，就应该被谱成乐曲。我们倒不如给出一个形象的例子：穆索尔斯基的《死之歌舞》之中的摇篮曲描绘了一位极度憔悴的母亲，她熬夜照看患病的孩子；一位访客—死神—接替了她，他唱着一首摇篮曲，其中每一段都结束于一首萦绕不休的、审慎适度的迭奏曲，只有一个音符的不断重复的节奏，一个点一断块：“嘘，小孩子，睡吧，我的小孩子”(不仅孩子死去了，而且取代了母亲的死神也重复着迭奏曲的解域运动)。
资本主义与精神分裂（卷2）：千高原（修订译本）
① 《佩利亚斯与梅丽桑德》(Pelleas et Mélisande)，比利时著名剧作家梅特林克的话剧作品。曾被多位作曲家（包括德彪西）改编成音乐作品。——译注
②“存在着某种紧张、剧烈的事物，它在他那愉悦的胸中激发起一种几乎令人难以忍受的愤怒，然而与此同时，他却演奏着这曲精妙雅致的宁静乐章。音乐越是曼妙，他就越是在一种沉浸的幸福之中完美地演绎着它；而与此同时，那疯狂的愤怒也就在他身上变得愈发强烈”(Lawrence，La verge d'Aaron，Gallimard，p.16)。
③ 不妨参见弗洛伊德在《超越唯乐原则》之中的相关论述。中译本收于《弗洛伊德后期著作选》(林尘等译，上海译文出版社1986年版)。——译注
④ 克莱蒙·雅内坎(Clement Jannequin)，约1475—1560，法国作曲家，曾作有《鸟之歌》。——译注
⑤ 比才曾作有《儿童的游戏组曲》。——译注
⑥ 舒曼所作的著名的钢琴套曲。——译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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