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塞尔曾谈到一种原几何学(proto-géométrie),它研究的是那些模糊的、飘忽不定的或游牧的形态学本质。这些本质有别于感性之物,但同样也有别于理念的、王权的、帝国的本质。作为研究它们的科学,原几何学自身就是模糊的,正如“飘忽不定”(vagabonde)的词源意义:它既不像可感物那般不精确,也不像理念性本质那样精确,相反,它是非精确的(anexacte),但却是严格的(rigoureux)(“此种不精确是本质上的、而非偶然的”)。圆是一种有机的、理念的、固定的本质,但圆形(rond)却是一种模糊的和流动的本质,它有别于圆或圆形物(一个花瓶,一个车轮,一个太阳……)之法则。一个定理性的图形是一种固定的本质,但它的转化、变形、切除(ablation)或扩张,它的所有的流变,形成了模糊但却严格的问题式图形,呈现为“透镜形”“伞形”或“锯齿形”。可以说,模糊的本质从事物之中抽取出一种规定性,它不止于物性,而是肉身性(corporéité)之规定性,甚至有可能暗指着一个身体之精神。①然而,为何胡塞尔将其视为一种原几何学、一种中间环节,而非一门纯科学?为什么他使得纯粹本质依赖于一种趋于极限的运动,而任何如是趋于极限的运动却都从属于模糊性?毋宁说,这里存在着两种形式有别的科学的概念;不过,从存在论上说,只有唯一一个互动的场域,在其中,一种王权科学不停地占有着一种游牧的或模糊的科学的内容,而一种游牧的科学也不断地驱散着王权科学的内容。说到底,唯一要紧的正是持续变动的边界。在胡塞尔那里(在康德那里也是如此,但却在相反的方向上,因为他将圆形作为圆的“图式”),我们注意到一种对于游牧科学之不可还原性的极为恰切的评判,但同时也注意到了一个从属于国家的学者(或,他站在国家一边)的关切,他想要维护王权科学的一种法定的、宪制的优先地位。每当人们坚持此种优先性时,他们就将游牧科学化作一个前科学的,或准科学的、亚科学的机构。尤为重要的是,人们由此将无法理解科学与技术、科学与实践之间的关系,因为游牧科学并不单纯是一种科学或技术,相反,它是一个科学的场域,在其中,有关这些关系的问题以一种完全不同于王权科学之视角的方式被提出和解决。国家不停地生产、再生产出圆的理念,但为了形成一种圆形,一部战争机器就是必需的。因此,必须确定游牧科学的特性,以便既理解它所遭遇的压制,也理解它被“维系于”其中的那种互动。
资本主义与精神分裂(卷2):千高原(修订译本)
① 关于胡塞尔的主要参考文献是:Husserl,Idées I,§74,Gallimard,以及 L'origine de la géométrie,P.U.F.(包括一些极为主要的评注,参见 Derrida,pp.125—138)。关于一种模糊但却严格的科学的问题,我们参考了米歇尔·塞尔的原则,这是他在评述一种被称为Salinon的图形时提出的:“它是严格的、非精确的。而不是准确的、精确的或不精确的。只有某种尺度才是精确的。”(Naissance de la physique,p.29.)巴什拉的著作 Essai sur la connaissance approchée 仍然是对于那些非精确但却严格的步骤和方法,以及它们在科学之中的创造性作用的最出色的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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