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出现了两种反驳。根据第一种,战争机器拥有速度,但同样,它也拥有重量和重力(重与轻的区别,攻与防之间的不对称性,休憩与紧张之间的对立)。然而,容易证明的是,“伺机”,甚至是静止或紧张,这些在战争之中如此重要的现象在某些情形之中与一种纯粹速度的组分相关。而在别的情形之中,它们又指向着这样一些条件,国家装置正是在这些条件之下将战争机器据为己有,这尤其是通过布置出一个纹理化的空间而实现的,在其中,敌对的力可以达到平衡。速度有可能作为一个抛射体(子弹或炮弹)的性质被抽取出来,它迫使武器自身和士兵处于静止的状态(比如,第一次世界大战之中的静止状态)。然而,力之间的平衡是一种抵抗的现象,而反击则意味着速度的一种加快或变化,它瓦解了平衡:坦克沿着速度一矢量对所有作战活动进行重组,并通过将人和武器连根拔起而重新为运动创造出一个平滑空间。②
另一个相反的反驳则更为复杂:确实,速度似乎既构成了工具的一部分、也构成了武器的一部分,因而它绝不是战争机器所特有的。动力的历史绝非仅仅与军事相关。然而,或许人们太过倾向于考察运动的量,而没有去探索性质的模型。两种理想的动力的模型是劳动和自由作用(l'actionlibre)。劳动是这样一种动力因,它遇到了抵抗力,并作用于外界,它被消耗于、耗费于它所产生的效应之中,因而不得不伴随着时间的流动而不断被更新。自由作用同样也是一种动力因,但它却没有需要加以克服的抵抗力,并且只作用于运动的物体自身,它不会被消耗于所产生的效应之中,而是在时间的流动之中保持自身的连续。无论它的尺度和程度为何,速度在第一种情形之中是相对的,在第二种情形之中是绝对的【一种永动机(perpetuum mobile)的观念]。在劳动之中,重要的是施加于一个被视为“一”的物体上的重量之合力的作用点(重力),以及这个作用点的相对位移。在自由作用之中,重要的则是物体的组成要素摆脱重力以便绝对地占据一个非点状空间的方式。武器及其运用似乎与一种自由作用的模型相关,而工具则似乎与一种劳动的模型相关。从一点到另一点的线性位移构成了工具的相对运动,而对一个空间的涡流状占用则构成了武器的绝对运动。这就好像,武器是运动的,自动的,而工具则是被运动的。工具与劳动的此种关联将仍然是含混不明的,除非劳动接受了我们所给予它的动力的或真实的界定。并非是工具界定了劳动,正相反。是工具预设了劳动。还必须看到,武器也同样十分明显地包含着一种动因的不断更新,一种在效应之中的消耗甚至是消失,一种与外界抵抗力之间的对峙,一种力的位移,等等。想要赋予武器以一种与工具的局限性形成对照的神秘力量,这将是徒劳的:武器和工具从属于同样的法则,这些法则恰恰界定着共同的范域。然而,所有技术背后的那个原则就是要去揭示,一种技术的要素将始终是抽象的,完全未确定的,除非我们将它与一种它所预设的配置关联起来。与技术的要素相比,机器是原初的:不是技术性的机器,因为它自身已经是一种要素的集合了;而是社会性的或集体性的机器,是机器性的配置,它们决定了某个时刻的技术要素,以及它的广延、内涵,等等。
- 1227年——论游牧学:战争机器
① Virilio,«Métempsychose du passager»,Traverses,n°8。不过,维利里奥认为,存在着一种从狩猎到战争的间接转化过程:当女性被用作“运输或装运”的动物之时,这就使得猎人已然进入到一种超越了狩猎的“同性争斗”的关系之中。然而,似乎维利里奥自己希望我们在作为投射者和抛射者的速度与作为物流和运输的移动之间做出区分,战争机器是从速度的角度来界定的,而移动则指向着公共领域。比如,如果马仅用于运送那些下马即投入战斗的人的话,那么,它就不属于战争机器。战争机器是通过行动而非运输来界定的,即便运输会反作用于行动。
② 富勒(J. F. Fuller,L'influence de l'armement sur l'histoire,p.155 sq.)揭示了,“一战”何以首先被视作一场运动性的、进攻性的战争,以炮兵为基础。但炮兵转而针对其自身,并强制要求静止。不可能通过增加炮火的方式来使战争重新运动起来,因为,弹坑使得战场更加难以通行。而英军、尤其是富勒将军为解决这个问题作出了决定性的贡献,这就是坦克的运用:作为“陆地上的军舰”,坦克在大地之上重新构建起了一片海洋式的平滑空间,由此“将海军战术引人到陆战之中”。作为一条普遍的法则,反击决不会是在同类武器之间进行的:坦克对炮兵进行反击,直升机对导弹进行反击,而导弹又对坦克进行反击,等等。由此产生了战争机器之中的一个创新的因素,它与劳动机器之中的创新是极为不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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