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在之前的讨论之中,我们已然偏离了问题:为何机器系和物质流本质上是与金属或冶金相关?还是在这里,只有区别的概念才能给出一个回答,因为它揭示了,在巡游和冶金之间存在着一种独特的、基本的关联(解域)。然而,我们采自胡塞尔和西蒙东的例子既涉及金属,也涉及木材或黏土;此外,难道不也存在着草之流、水之流、畜群之流,它们形成如此众多的系或运动的物质?现在更容易对这些问题作出回答。这是因为,似乎金属和冶金能够使人们承认和意识到某种隐藏于其他物质和操作之中的事物。这是因为,在别处,每种操作都是发生于两个阈限之间,其中一个构成了为操作而制备的物质,另一个则是有待实现的形式(比如,黏土和模型)。形式+物质的模型从中获得了它的普遍价值,因为被实现的形式标志着某种操作的完成,它能够充当另一种新操作的物质,但却是在一种标志出先后接续之阈限的固定秩序之中。然而,在冶金之中,操作不断跨越着阈限,从而,一种充满能量的质料性逾越了制备好的物质,一种性质的变化或转化逾越了形式。①比如,浸湿紧接着锻造,并在形式凝固之后进行。再比如,在塑模之中,冶金工匠从某种意义上说是在模型之内工作的。或者,再比如,被熔化和浇铸的钢随后将经受一系列的连续的脱碳处理。最后,冶金工艺也可能重新熔化、再利用一种物质,并赋予它一种铸块一形式:金属的历史不能与此种极为特殊的形式相分离,它不应该与某种备料或商品相混淆;货币价值正是产生自其中。更普遍地说,“还原剂”(réducteur)这个冶金的观念表现了一种双重的解放,从被制备的物质之中解放出一种物质性,从有待实现的形式之中解放出一种转化。在冶金之中,物质和形式似乎以最为严格的形式出现;但一种连续展开的形式倾向于取代先后接续的形式,而一种连续流变的物质则倾向于取代物质的可变性。如果说冶金与音乐之间有着一种本质性的关联,这并非仅仅因为锻造所发出的声音,而且还因为有一种趋势贯穿着这两种艺术,也即,超越分离的形式,产生出一种形式的连续展开,超越可变的物质,产生出一种物质的连续流变:一种拓展了的半音性维持着音乐和冶金;锻工一音乐家就是第一部“转化器”(transformeur)。①简言之,金属和冶金所展现的正是物质自身的某种生命,物质自身的某种生命状态,一种无疑是普遍存在着的物质的生机论,但它通常却为物质+形式的模型所掩盖、遮蔽,因而变得难以被辨认、区分。冶金就是物质流的意识或思想,而金属就是此种意识的相关物。正如泛金属主义(panmétallisme)所揭示的,金属和全部物质是同外延的,同样,全部物质和冶金也是同外延的。即便是水、草、树木、野兽,也都带有盐或金属元素。并非一切皆金属,但随处皆金属。金属是所有物质的导体(conducteur)。机器系就是冶金的,或至少有一个金属头,作为其巡航的导引头(探头)。思想更多的是源自金属而非石头:冶金,就是少数科学本身,就是物质的“模糊”科学或现象学。关于一种非有机生命的奇思妙想—尤其与沃林格所考察的蛮族的观念相同②—正是冶金学的发明和直觉。金属既不是一种事物,也不是一种有机体,而是一种无器官的身体。“哥特式或北方的线”,首先就是一种勾勒出此种身体的轮廓的矿物之线和金属之线。冶金学和炼金术之间的关系并非如荣格所认为的那般基于金属的象征价值及其与一种有机灵魂之间的对应性,而是基于此种存在于所有物质之中的物体性所具有的内在性的强力,以及与之相伴的物体(肉体)的精神(l'esprit de corps)。
资本主义与精神分裂(卷2):千高原(修订译本)
① 西蒙东对冶金问题并未表现出特别的兴趣。实际上,他的分析并非历史性的,而更偏好处理那些来自电子学方面的例子。然而,从历史的角度来看,没有冶金学,也就不可能有电子学。由此,西蒙东对冶金学表示出敬意:“冶金学并不完全与一种运用质料加形式的模型所进行的分析相一致。形式的凝固并不是以一种可见的方式在瞬间实现的,而是经过了多种先后接续的操作;我们不能严格地将形式的凝固与性质的转化区分开来;钢的锻造和浸湿分别先于和后于这个严格意义上的形式的凝固过程:不过,锻造和浸湿是构成物件的过程”(L'individu,p.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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