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对海德格尔式哲学的复杂性不是很习惯的读者可能现在要问,为什么要如此大费周章,去混淆贫穷和财富的关系?正如海德格尔在开始的空白处所作的解释所说,答案要在他所面对的“世界一历史”情境中去寻找,尤其是在纳粹近在咫尺的失败和苏军兵临城下的情境中。要记住,海德格尔在其他著作中以本体论术语表达了他的反共产主义思想。例如,早在十年前的《形而上学导论》中,他从形而上学的角度断言,美国和苏联在毫无节制的技术发展方面,并无差别。在他看来,对这两个国家的人来说,万物并没有集聚在精神层面。但是为什么在1945年6月海德格尔决定去考察贫穷的本体论意义?答案看起来好像是,他将贫穷的某种概念看作共产主义的本质及其主要吸引力,因此他想要在家门口对抗敌人。事实上,在其讲稿的最后几页,海德格尔对共产主义的斗争变得一目了然。穷人并非与富人相对立,他认为这是共产主义的主张,贫穷的真实意义只有从“精神的”视角才能发现,这种视角认识到人类本质与在的关系。[57]
对共产主义意识形态来说,这当然是一个含混且无力的挑战,我们更为关心的是海德格尔将贫穷的力量神秘化的方式,以及他如何披着拯救贫穷概念的伪装去谴责贫穷。尽管穷人在海德格尔的眼中,因为与在的关系而具有尊严,但在这种关系中,他们依然是被动的,就像在面对全知全能的上帝时无能为力的造物一样。从这个意义来说,海德格尔对待穷人的方式,可以说是教皇本笃十六世所表现的慈善的更为复杂的版本。当且仅当他们的力量完全被消解,成为消极的客体时,穷人才能成为被可怜和慷慨的对象。他们就成了消极的客体。隐藏在这个慈善闹剧的薄薄面纱背后的,是对穷人的恐惧,这就立刻让海德格尔联想到了对共产主义的恐惧(对教皇来说则体现在解放神学中)。
海德格尔在贫穷和共产主义之间作了明确的接合,但是我们应该记住,对穷人的厌恶往往是种族主义的幌子。以海德格尔来说,我们可以跟随阿多诺的思路,就纳粹德国的权威主义人格与反犹主义之间的关系,进行思辨的论证。[58]如果我们置身美洲的语境中,情况总是这样,即对穷人的厌恶表达了稍加掩饰或置换的种族主义。在整个美洲,贫穷和种族之间的关联如此紧密,这种厌恶总不可避免地导致与对黑色身体或有色人群的排斥。小亨利·路易斯·盖茨(HenryLouis Gates Jr.)和科奈尔·韦斯特(Cor-nellWest)这样论述美国:“种族差异和阶级差别在这个国家混同起来,其结果是悲惨和肮脏,这种混同如此深入人心,以至于很少有人能够分清种族和阶级的界限在哪里。”[59]只要存在厌恶穷人的地方,附近就很有可能存在种族恐惧和敌视。
第一章 共和国(以及作为穷人的诸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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