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创作计划重启之初,马克思所拟订的写作纲要延续了他一贯的写作风格,试图直接对政治经济学研究中的错误观念(以及以这些错误观念为出发点的理论)进行唯物主义的批判,揭露这些抽象理论所掩盖的现实对抗。然而,马克思所熟稔的写作方式在经济学批判中并不适用。由于英国政治经济学家的研究也是从现实生产出发的,如果没有事先提取出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区别于其他生产形式的一般性特点,那么对经济学具体观点的批判将难以顺利进行。马克思为此进行了艰苦的学术探索,在1857一1858年间写下了七个探索性的笔记本,在其中首次提出了表征资产阶级社会特殊性的“资本一般”概念,并以此来批评从“生产一般”出发的政治经济学。古典经济学试图从各种生产形式包括资本主义的生产形式中抽象出“生产一般”,并在此基础上对现代社会进行分析,这种分析方法必然会将从古代社会到资产阶级社会的历史当作一个自然演进的过程。正确的方法应当是先指认现代社会与古代社会的差别,再在这个差别的基础上反观现代社会,这样才能发现资产阶级社会的历史性或非自然性。马克思用来指认的现代社会特殊性的范畴就是“资本一般”,即“把作为资本的价值同单纯作为价值或货币的价值区别开来的那些规定的总和”①。具体地讲,资本的价值与货币的价值之间的具体差别表现为:商品具有一个价值,它的价值体现为一定货币量;但是资本所支配的价值不是直接的货币量,而是货币所购买的劳动所能创造的产品的价值量,其特殊性在于“从形式规定性方面来看,是价值自行增殖过程”②。
在“1857—1858年手稿”的七个笔记本中,“资本一般”只是一个偶尔出现的概念,它的论证逻辑服务于货币与资本的区分以及固定资本和流通资本的形式分析。在笔记本M和笔记本A(即“导言”和“1857—1858年手稿”)中,马克思关于货币的讨论大体延续了他在“1844年手稿”中的基本观点,货币既是“通用的分离剂”,也是“地地道道的黏合剂;它是社会的[……]化合力”③。当人从原始的共同财富中异化出来后,个人也就丧失了原有的社会地位和社会联系而只能为私人利益劳动;货币作为“通用的分离剂”将传统的社会纽带解开并重新联结在一起,劳动者不得不采用货币(交换尺度)作为自身和社会的唯一联系纽带,“每个个人行使支配别人的活动或支配社会财富的权力,就在于他是交换价值的或货币的所有者。他在衣袋里装着自己的社会权力和自己同社会的联系”①。货币本身是人为了方便流通而创造出来的东西,它的作用是衡量并实现商品的一般价格。但是在资本主义的生产形式中,货币的流通表现为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客观过程,货币成为与人对立的独立力量。人虽然可以认识到货币带来的社会问题,却无法取消货币这种人造物,反而只能服从于货币流通的规律。马克思认为,“只有在资本的基础上流通才能掌握一切生产要素”②,货币才会具有这样的强制力。因此,前资产阶级社会中的作为流通手段的货币与现代社会中的成为资本的货币之间具有根本的差别;在“1857—1858年手稿”中,马克思将资本区别于货币的特殊性质称为“资本一般”。“资本一般”原本只代表着与一般社会(经济)关系相对的、资本主义生产条件下的特殊社会(经济)关系,表明了马克思的唯物主义立场;随着经济学批判的深入,“资本一般”概念逐渐表现为与现实的直接对立,这种割裂本质与现象的批判方法为马克思的叙述制造了巨大的障碍。
第一章“资本一般”概念的提出过程
①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0卷.2版.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269.
②同①270.
③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2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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