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 道家思想中的器与道﹕庖丁的刀
对柏拉图来说,技艺-美德根本上事关度量,是运用理性来寻求某种形式,从而让城邦的自我管理和治理得以可能。然而在《庄子》中,作为技术的道是一种摒除了度量的终极知识,因为道是自然的。道家渴望自然,把自然视为最高级的知识,即无为。相应地,道家的治理原则是无为之治,意思是不进行干预地治理。这种态度无所谓悲观或乐观,相反它任事物存在,给事物按自身的方式发展的空间,以期诸存在者能充分实现自身和自身的潜能—这是郭象(252—312)注《庄子》时所强调的重点。<sup>183</sup> 同属魏晋时期的王弼为《易经》和《道德经》做注,他相信无是道的根本,而郭象批评说这种有无对立是无效的,因为存在不能出自虚无,单一存在也无法产生一切存在者。他提出要从自然的角度理解道的基础—要遵照宇宙的法则,不做不必要的干预。 184
为了更好地理解道家宇宙技术的本质,我们要谈到《庄子》中屠夫庖丁的故事。庖丁善于解牛,但他说,关键不在于掌握屠宰技巧,而在于理解道。文惠王问庖丁什么是解牛之道,庖丁回答仅仅靠好刀是不够的;更重要的是理解体现在牛之中的道,进而用刀时就不会与牛骨、牛肉冲撞,而是在骨肉的间隙中穿梭。在这里,“道”的字面含义,也就是“道路”“路径”,与它的形而上含义相融了:
臣之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始臣之解牛之时,所见无非全牛者;三年之后,未尝见全牛也。方今之时,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官知止而神欲行。依乎天理,批大郤,导大窾,因其固然。技经肯綮之未尝,而况大軱乎! 185
所以庖丁总结说,优秀的屠夫不依靠他所掌握的技术物,而是依从道,道比器(工具)更加根本。庖丁还说,一个好屠夫每年换一次刀,因为他用刀割肉;差屠夫每个月都要换刀,因为他直接用刀剁骨,而庖丁的刀十九年没更换过,看上去还像刚刚磨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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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中国的技术问题—宇宙技术初论
第一部分 追寻一种中国技术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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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3 劳思光引用,《新编中国哲学史》第2册,第147页,“无为者,非拱默之谓也,直各任其自为,则性命安矣”。
184 金观涛、刘青峰:《中国思想史十讲》,第149页,“无即无矣,则不能生有”,“岂有之所能有乎?
185 《庄子》(双语版),长沙:湖南人民出版社,2004,第44–45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