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气的位置的争论,直到当代也没有解决。牟宗三认为,张载讲的太和指的是两个东西—气、太虚,太虚即神。牟宗三坚持认为,理是不足以驱动气的,因为理只是原则,因而需要一个“第一推动者”。这个第一推力在心、神和情之中。<sup>271</sup> 气、理、心争夺宋明理学最基本的形而上原则的位置,哲学家们要么试图整合它们,要么争论哪个概念胜过其余的。对牟宗三而言,心是最有力的竞争者。然而这些主观力量是如何驱动存在者的?牟宗三只能用康德的观点来解释这个部分,气、理、心的三位一体是使现象的经验得以可能的条件,并且存在与经验是相关的。另一位关键的哲学家张岱年(1909—2004)有不同的看法,他把张载彻底解释为一个11世纪的唯物主义者—考虑到张载自己的说法“太虚即气”,驱动力就在气之内而非外在于气,张岱年的说法不无道理。<sup>272</sup> 对这一讨
天地间非形即气……由气而化形,形复返于气,百姓日习而不知也……初由气化形人见之,卒由形化气人不见者。<sup>275</sup>
论需更加细致的研究,我们在此无法展开。然而张岱年的唯物主义论述或牟宗三的“第一推动者”论述都很难让人接受,因为他们似乎都没有充分思考器的意义。他们一人在物质中、一人在精神中寻找“第一推动者”。<sup>273</sup> 即便我们想把宋应星的思想说成是某种唯物主义,也必须明确,他的气的概念并非一种实体主义的唯物主义,而是一种关系唯物主义。在宋应星那里,气的一元论发展出五种元素—金、木、水、火、土,每个元素都带有气的一个独特部分。这与前苏格拉底思想有共鸣,但又有根本差别。这五个元素被称为五行,字面上就是“五种运动”。它们不是实体性的元素,而是关系性的运动。宋应星采纳了张载的气的概念,在《论气》中他提出“盈天地皆是气也”。<sup>274</sup> 他进而说道:
在这里,存在者的个体化就是气的转化,从无形到具体的形—这也可以是器。宋应星把五行重新组合,其中只有土、金和木与形有关。水、火是两种最基础的力量,位于形与气之间。<sup>276</sup> 宇宙中一切个体化了的存在者都是气化入五行的形式的现象。这些转化也遵循运动的循环:当木燃尽就回归到土。与张载不同,<sup>277</sup> 在宋应星的分析中,他不像古代哲学一般(例如,水火相克,金木相克)从对立的角度看待五行,而将它们视为各种强度,可以相互结合产生不同的组合。可以说在这里没有对立,只有不同的配比和关系。但要让这些结合发生,就需要人类介入,器也就出现在这里。正是器或技术把气带入形,形无法自发地产生。当新儒家和宋明理学家把心视为现象的因果关系的唯一“第一推动者”时,他们忽略了器的这个维度。而宋应星的《论气》在这一点上非常明确。他的论述可以总结为两点:第一,气可以有不同形式,例如水、火,虽然这些元素相互对立,但实际上它们相互之间又享有一种共同的吸引力。他用比喻表达到,当它们无法相见时,它们就像夫妻、母子一样思念对方。但它们可以靠人为介入而“相见”—更确切些,靠技术活动。第二,我们想象一下杯水与车薪,如果柴车着火了,那么用这一杯水量扑火将毫无效果,水会被火蒸发,然而,如果是巨瓮之量,那么火将很容易被扑灭。所以对技术思想而言,关键在于强度而非实体。<sup>278</sup> 这些思想可以被追溯到宋应星在百科全书《天工开物》中的技术性描述。比如在《陶埏》一节,宋应星写到,“水火既济而土和”<sup>279</sup> ;在《冶铸》一节,水、火都是铁的必要条件,“凡熟铁、钢铁已经炉锤,水火未济,其质未坚,乘其出火之日,入清水淬之,名曰健钢、健铁”<sup>280</su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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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中国的技术问题—宇宙技术初论
第一部分 追寻一种中国技术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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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0 张岱年确定,张载把气化理解为道,程氏兄弟则把理理解为道,道―器问题就被转变成理―气问题了—这意味着器被遮蔽了。“中国哲学中理气事理问题辨析”,《中国文化研究》第1卷,2000年,第19–2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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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1 牟宗三:《周易哲学讲演录》,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4年,第59页。
272 牟宗三认为,不应该把张载视为气的一元论者。参看牟宗三,《心性与体性》第1卷,《牟宗三先生全集》第5册,第493页。牟宗三说,程氏兄弟以及之后朱熹的著作中对张载的这一误解,导致了错误结论,说张载提出的是气的一元论,这种解读必须纠正。“横渠于《太和篇》一则云:‘散殊而可象为气,清通而不可象为神。’再则云:‘太虚无形,气之本体。’复云:‘知虚空即气,则有无、隐显、神化、性命通一无二。’又云:‘知太虚即气,则无无。’凡此皆明虚不离气,即气见神。此本是体用不二之论,既超越亦内在之圆融之论。然圆融之极,常不能令人元滞窒之误解,而横渠之措辞亦常不能无令人生误解之滞辞。当时有二程之误解,稍后有朱子之起误解,而近人误解为唯气论。然细会其意,并衡诸儒家天道性命之至论。横渠决非唯气论,亦非误以形而下为形而上者。误解自是误解,故须善会以定之也。”
273 张岱年有时更说张载还够不上唯物主义者。参看张岱年,《张岱年全集》第3卷,第251页。
274 “天地间非形即气,非气即形。……由气化形,形复返于气,百姓日习而不知也……初由气化形人见之,卒由形化气人不见者”。潘吉星,《宋应星评传》,南京:南京大学出版社,1990年,第338页。
275 潘吉星,《宋应星评传》,第339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