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鸦片战争后器与道断裂
宋明理学的形而上论述遭到猛烈抨击,它被视为空洞的理论并且与历史和现实脱节,从而逐渐衰落。到清代末期,终于让位于西方科学的新学科。这个发展阶段比魏晋时期佛教的传播更加难以思考。佛教带来了新的思考方式和价值,但西方科学的既有价值和强大物质支撑使得它无法被直接采纳,中国的技术状况只能被迫适应它。这种适应是中国文明经历过的最严重的挑战与危机之一,它的确使得中国文化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回到“正统”和“本真”的源头。
西方科技在中国被说得神乎其神,但更根本的危机是,它造成了恐惧。比如1876年到1877年,英国的怡和洋行(Jardine, Matheson& Co)在中国修建了第一条铁路,由上海至吴淞。这条铁路(由于安全隐患)让人害怕,以至于清政府花了28500两白银把它买下来并拆毁。<sup>292</sup> 我们在这里思考的这个文化转型被一些亚洲学者模糊地称作“另一种现代性”,其实它是十足的“笛卡儿式”的现代性:企图推行科学和科技的发展,同时维持中国思想的“基本原则”,这意味着心智(我思,或这里所说的哲学思想)可以通过技术媒介沉思和指挥物质世界,而自身不会因此而被影响和改变。
19世纪中叶的两次鸦片战争打垮了文明的自信,把它抛入困惑和怀疑的旋涡中。鸦片战争(1839—1842,1856—1860)后,中国认识到不发展“西方科技”就无法赢得战争。惨痛的失败导致了自强运动(1861—1895),包括大规模的军事现代化,生产的工业化和教育体制改革。运动的两句口号体现了当时的精神。第一句是“师夷长技以制夷”;第二句展现出更多文化和民族主义的精神:“中学为体,西学为用”。李三虎指出,在中西文化的冲撞中产生了一系列“翻译”,道和器逐渐与西方(社会、政治和科学的)理论和西方科技等同了。<sup>293</sup> 李三虎进一步提出,如果说自汉代以来,道被认为先于器,那么从晚明到清代,这个秩序就被颠倒了,器被认为先于道。 294
第一项翻译是用西方科技替代器,并用它来实现中国的道。在鸦片战争后的改革运动中,提出“师夷长技以制夷”的知识分子魏源把西方科技和器等同,希望以此把西方科技整合到对经典的传统研究中。魏源强烈批判宋明理学只做形而上思辨,而不正确地运用道去解决社会和政治问题。他试图从中国哲学中挽回那些有助于中国文化从内部改革的原则,于是他也就把六经解读为治理之书。 295所以他无意之中废除了器和道的整体论,使之成为某种笛卡儿式二元论。与影响魏源的章学诚相比,魏源把器的概念从历史性书写拓展到一般人造物,并采取了更加激进的唯物主义立场。古文运动试图通过书写重申道,但器和道仍然是合一的。而魏源把器的概念拓展至西方科技,他就与道德宇宙论彻底决裂了:器仅仅是被道控制和掌握的东西。道是心智,器是它的器具。在这种概念里,器成了纯然的工具。汤玛斯·亨利·赫胥黎(Thomas Henry Huxley)和达尔文的译者严复(1854—1921)嘲笑过这种中国的道和西方的器的“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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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中国的技术问题—宇宙技术初论
第一部分 追寻一种中国技术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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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3 李三虎,《重申传统》,第111页。
294 同上,第67页。
292 孙广德:《晚清传统与西化的争论》,台北:台湾商务印书馆,1995年,第 29页。
295 陈其泰、刘兰肖:《魏源评传》,南京:南京大学出版社,2005年,第159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