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世界看作历史”的意思是,东方思维中缺乏对过去、现在和未来的详细的时间化。西谷启治相信此一历史概念是内在于基督教的。<sup>472</sup> 在基督教中,原罪和末世论标明了起点和终点,以及对新时代的开始和基督再临的等待的界限。基督教在另一个意义上—即人与上帝的关系中,自身进步性的观念—也是历史性的。在西谷启治看来,历史性意识首次真正产生是在文艺复兴时期,并在宗教改革期间达到高峰。文艺复兴时期历史性意识的标志,是人们对于世界秩序不完全依赖于上帝旨意的认识,以及自然科学闯入了神与人之间的个人关系,<sup>473</sup> 宗教改革时期人们则意识到了历史只是人的产物。与此相反,西谷启治也注意到,按照佛教的理解,时间有一种必须被超越的否定性。也就是说无论是线性还是环形时间的限度(finitude)都必须被超越,才能达到绝对的空。因此佛教无法揭露历史性意识的问题,也看不到每一个“当下”中“涌现(emergence)”的可能性。<sup>474</sup> 西谷启治继续解释道:
另外一方面,即历史性的方面以及时间中的存在则被相对忽视了。或者如果“忽视”这个词太夸张的话,也可以说这一方面没有充分展开。因为佛教强调的是“时间总是转瞬即逝,这个世界是充满苦难的”这一否定论断,而似乎没能把握到时间的世界是一个领域,新事物可以不断地从中涌现。 475
在这里,西谷启治用了海德格尔的说法,把“当下(now)”翻译为“眼下(Augenblick)”,在海德格尔看来,“眼下”是对时间流的纵向切入(vertical cut)。<sup>476</sup> 他用“眼下”一词翻译希腊语的“kairos(时机)”,这个词暗示了一种非时序的(non-chronological)的时间可以以断裂或跳跃的形式呈现。禅宗佛教中确实也有一种断裂或跳跃,即“顿悟”,佛教徒是在顿悟中成为大师的。顿悟如同天空闪过的一束光—比如它可以在一个人看见青蛙跳进池塘的时刻发生,正如松尾芭蕉(1644—1694)的俳句中描绘的:“古池—蛙跳入池,水声。”<sup>477</sup> 但顿悟不是每个此刻都会发生的,它也不需要一个漫长的求道过程:顿悟是一次性的,因为它是一种激进的转变或提升,通向新的经验领域和新的思维方式。它超越了时间,或许我们可以用西谷启治说的“超历史(superhistory)”来描述它。西谷启治在这一问题上的海德格尔式立场也与牟宗三不同:正如我们前面提到的,牟宗三认为海德格尔没能理解到尽管此在是有限的,它依然能够通过智性直观超越自身
论中国的技术问题—宇宙技术初论
第二部分 现代性与技术性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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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5 西谷启治,《论佛教》,第49–50页。
472 西谷启治,《论佛教》(OnBuddhism)(New York: SUNY Press, 2006),第56页。
473 西谷启治,《宗教与虚无》,第89页。
474 西谷启治,《论佛教》,第50页。
476 “历史与超历史(superhistory)、时间与永恒彼此横断、交叉。它们相交的点被称为‘当下’‘此刻’‘这里’或者‘接触点’。如你所知,西方通常称其为‘时刻(moment)’,即德语的‘眼下(Augenblick)’。这一‘绽出(ex-isting)’时间的‘当下’纵向切入了时间。”西谷启治,《论佛教》,第49页。
477 松尾芭蕉,《芭蕉的俳句》(Bashō<sup>’</sup> s Haiku),D. L. 巴恩赫尔(D. L. Barn-hill)译(Albany: State University of New York, 2004),第54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