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康德对现象与本体的区分中也看到了他在设立界限,他否认人类存在者具备智性直观,或对物自身的直观。<sup>74</sup> 对康德来说,人类存在者只具有相应于现象的感性直观。“后康德形而上学的生成”这一蒙特贝罗的表达在怀特海(Alfred North Whitehead)、德勒兹(Gilles Deleuze)、塔尔德(Gabriel Tarde)和拉图尔的思想中都有所体现,它的关键在于克服这种形而上学局限,然后提出必要的无限化。康德遗产带来的政治后果是人类存在者越来越与世界脱离,这个过程被布鲁诺·拉图尔表述为:“物自身变得不可接近,对应地,先验的主体无限地远离这个世界。”<sup>75</sup> 牟宗三对康德的批判在这个方面与蒙特贝罗是一致的,但牟宗三提出了另一种思考无限化的方式—也就是以中国哲学的术语来重新发明康德的智性直观。
蒙特贝罗指出,昆丁·梅亚苏(Quentin Meillassoux)的工作是对现代性的界限(这个词是康德遗留下的形而上学界限的同义词)的有力挑战。梅亚苏所质疑的现代性核心特征被他称为“关联主义(correlationism)”—它规定,任何知识对象,只有凭借它被呈现给某主体时才能被思考。梅亚苏认为,这一范式主导西方哲学已超过两个世纪,例如德国观念论和现象学。而梅亚苏的问题是:理性能走多远?理性能否达到一种理性都不再是理性的时间性,思考那些人类尚未出现的远古时代的事物?<sup>76</sup> 虽然蒙特贝罗认可梅亚苏的工作,但同时他又在策略上将梅亚苏和阿兰·巴丢(Alain Badiou)说成是依靠“数学的无限性”来逃离有限性的失败者代表。蒙特贝罗在这里说的“数学”是指以数字来简化(numerical reduction),他同时指责了数学(在这个意义上)和关联主义:
这个双头怪肯定了一个无人的世界,那是数学的、冰冷的、荒芜的、无法居住的世界;又肯定了失去世界的人,他们像鬼魂一样飘荡,只是纯粹的精神。数学与关联主义远非相互对峙,它们在葬礼上结为夫妻。<sup>77</sup>
验查蒙特贝罗对巴丢和梅亚苏的判断并不是这里的任务。我们注重的是蒙特贝罗提出的解决办法,他肯定了“那些让我们置身于世界中的关系的多样性”。<sup>78</sup> 我们可以把这理解为一种对基于数学理性的思想的抵抗,它要考虑宇宙论的历史,我们可以循着几何学从神话中分离出来并在天文学中臻于完善的进程,来分析宇宙论的历史。我认为这种关系性的(relational)思想正在欧洲浮现,从而取代了从古代一直延续至今的实体主义思想,这在人类学的“存有论转向”中十分明显,如在德斯寇拉对关系生态学的分析中便有所体现。在哲学中也同样如此,如怀特海与西蒙东的反实体主义的关系性思考越来越受到关注。关系的概念拆解了实体的概念,将其变成诸关系的整体。这些关系不断交织,构造了世界之网同时也构造了我们与其他存在者的关系。我们在很多非欧洲的文化中都能找到这种关系的多样性,如人类学家德斯寇拉、维韦罗斯·德·卡斯特罗、英戈尔德等人的著作。在这些关系的多样性中,我们能依据不同的宇宙论找到新的参与形式,在这个意义上,蒙特贝罗提出要思考宇宙形态构成(cosmomorphosis)而非人类形态构成(anthropomorphosis)—要超越人类(anthropos),依据宇宙(cosmos)来重新配置我们的实践。如上文所述,自然主义只是宇宙论中的一种,其余还有万物有灵主义、类比主义、图腾主义,以及维韦罗斯·德·卡斯特罗所说的“视角主义”,即人与动物相互交换了视角(比如野猪把自己当成了猎人,反之亦然)。维韦罗斯·德·卡斯特罗用德勒兹与瓜塔里(Félix Guattari)的强度概念来描述一种新的参与形式,即“成为—他者”,这点亮了后结构式人类学的可能性。维韦罗斯·德·卡斯特罗的重要贡献在于引入了一种新方法,这让人类学不再局限于列维-施特劳斯的结构主义遗产里。在他看来,如果说西方的相对主义(比如承认有多种存有论)包含了一种作为公共政治的多元文化主义,那么美洲印第安的视角则赋予我们一种作为宇宙政治的多元自然主义。<sup>79</sup> 与自然主义不同,其他形式的宇宙论依照文化与自然的连续性(比如,强度、生成)而非不连续性来运作。出于同样的理由,我提出在探究中国的技术思想时,不再采用汉学家葛瑞汉(A.C.Graham)和施瓦茨(B.l.Schwartz)的结构主义人类学进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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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中国的技术问题—宇宙技术初论
概 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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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 P. 蒙特贝罗,《宇宙形态的形而上学:人类世界的终结》(Dijon: Les presses duréel, 2015),第21页。
75 B. 拉图尔,《我们从未现代过》(We have Never Been Modern)(CambridgeMA: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93),第56页;蒙特贝罗引用,《宇宙形态的形而上学:人类世界的终结》,第105页。
76 Q. 梅亚苏,《有限之后:论偶然的必要性》(After Finitude: An Essa on the),R. 布拉西耶(R. Brassier)译(London: Continuum,2009)。
77 同上,第69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