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劳动,显然已经不需要每一个人都站在大机器面前,让产品和生产过程成为凌驾于自己之上的工业劳动,但是,今天异化劳动的状况是否得到了改观?对于这个问题,显然无法得出简单的结论。事实上,一些思想家如法国的安德烈·高兹(André Gorz),意大利的安东尼奥·奈格里、保罗·维尔诺、拉扎拉托、费拉里斯(Ferraris),英国的福克斯,都已经开始思考今天的数字化生产环境里的异化问题。如安德烈·高兹就曾指出:
工业的数字化逐渐将工作变成了对信息流的持续的管理。工业操作必须不断地“投身于”或“献身于”这种信息流的运转当中,人们必须将自已生产为一个主体,来担当这个角色。各种操作之间的沟通和合作就是今天工作本质的一个总体部分。①
安德烈·高兹提出的问题是,今天的生产已经不再像马克思所处的年代那样,在工业流水线上直接面对物质的产品,我们今天的生产毋宁说是一种非物质生产和非物质劳动。这种劳动并不直接作用于某种具体的产品,而是生产出一个特殊类型的商品—般智力(general intellect)。在《1857—1858 年经济学手稿》中,马克思直接用英文斜体字写下了这个单词,但是直到今天,这个词语才在意大利工人自治主义思想家那里获得更全面的意义。例如维尔诺在《诸众的语法》中指出,马克思的“一般智力”实际上就是一种“没有公共领域的公共性”①,它是作为诸众的生产者,通过自己的语言、身份、智力、情感而形成的一种看不见的网络;这个网络成为一种无形的力量,支配着资本主义的生产过程。维尔诺举了意大利的菲亚特汽车工厂的例子:里面各个环节的工人在语言交流、身体姿态甚至一个眼神的传播中形成了一种默契关系,这种默契关系实际上协助所有的工人成为一个整体,让他们完成了汽车的生产工作。问题在于,这个默契关系,完全属于工人自主的生产,不为资本家所有,所以,相对于资本家的生产资料(如机器和原材料),在汽车工厂里更有价值的是工人的这种自治的默契,即一般智力。然而,这种一般智力已经被资本家作为它们理所当然的财产占有了。一旦这种被私人占有的一般智力反过来制约工人,工人在生产过程中势必会感觉到遭遇了一种强大的异己的力量,这种异己的力量不再是马克思笔下的产品和机器,而是一种非物质劳动的产物,即一般智力。一般智力作为工人的产品,反过来凌驾于工人之上,成为工人生产的异己的力量,让工人的劳动再一次沦为异化劳动。
第五章 虚体
① André Gorz, The Immarterial, trans. Chris Turner, London: Seagull Books, 2010, p.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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