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将外在于人的物看成羁绊人类灵魂的囚笼的看法,在西方马克思主义那里十分流行。本雅明哀叹,在机械复制时代,原先存留在艺术作品中的灵韵(Aura)已然消失,那种出自艺术家之手、与艺术作品所结成的特殊的审美氛围,在机械复制时代被大量复制品的冷冰冰的界面所冷却。尽管物的外观上并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但我们看到的只是失去灵韵的物的外壳,“把一件东西从它的外壳里撬出来,摧毁它的灵韵,这就是感知的标志所在,它那视万物皆同’增强到了这般地步,以至它甚至用复制方法从独一无二的物体中去提取相同物”①。而在居伊·德波那里,卢卡奇意义上的物凌驾于人与人之间关系让的暴政已经变成了视觉化景观的暴政。在《景观社会》中,德波以慷慨激昂的口吻写道:“景观的这个主要运动,旨在重新抓住存在于人类活动中处于流动状态的所有事物,以便以凝固的状态的方式去拥有这些事物。”②这种逻辑一直延续到今天的智能手机时代的批判中,例如阿甘本在他的《什么是装置》一文中,进一步将卢卡奇的物的概念和德波的景观概念变成了他的装置概念,他改写了马克思在《资本论》中的那句名言:“或许将我们生活于其中的资本主义的极端阶段定义为装置的巨大堆积和增殖的阶段是不错的。很明显,尽管从智人第一次出现,就有很多装置,但我们可以说,只有在今天才是这样一个时代,没有一个个体的生命不是被装置所塑造、感染和控制。”①无论是物还是景观,抑或装置,实际上都表达着同一个逻辑,即存在着某种外在于人类的巨大的力量,不是我们在操纵着这些物、景观或装置,而是我们变成了它们的仆从。原先马克思的那种针对资本家的反抗,在这种逻辑下翻转为针对物、景观和装置的反抗。在这种逻辑下,他们不仅将批判的矛头指向了物、景观或装置,而且认为未来生活的希望就在于打破这种物的关系的藩篱。用阿甘本的话来说就是,悬置这些装置,让其不再起作用(inoperative),“这时无用性(inoperativity)去除了身体上的魔咒,并使它朝向一种新的可能的公共用途”②,也只有这样,人类的解放才有希望。
第六章 数字异化
①[德]本雅明:《摄影小史,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王才勇译,江苏人民出版社2006年版,第57页。
②「法]居伊·德波:《景观社会》,张新木译,南京大学出版社2017年版,第19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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