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例子可以表明,我们之间的交往是需要通过以数据为中介来实现的。在今天,我们不难发现,两个朋友分明就在一个物质空间里,却需要在微信上刷表情来互相交流。与之相反,在大数据时代,更能产生实际效果的交流,是数据上的虚体对虚体的交流,这些交流的结果本身也成为一个庞大的数据网络。所以,与奈格里、维尔诺等人提出的“一般智力”概念相似,一般数据构成了一个无所不在的机制,这个庞大的机制已经将每一个参与智能界面活动的个体都换算成了一串字符,并在云计算中对其进行分类和存储。按照这个逻辑,今天的数字化时代,比卢卡奇时代面临着更深刻的异化。在卢卡奇时代,货币和商品的逻辑还不具有最强大的建构力量,它只能充当一种中介或尺度。而在今天,卢卡奇物化意义上的异化,毫无疑问已经变成数字化的异化,因为数字化的异化不仅意味着我们所有的个体和个体的交往已经完全被一般数据所穿透,是一种被数据中介化的存在,还意味着,除非我们被数据化,否则我们将丧失存在的意义,就如同在地铁上忘了带智能手机的乘客一样。
在存在论意义上,更为深刻的异化在于,这种充当中介的一般数据,不仅构成一个隐形的机制,而且能够进行自我的智能生产。在严格意义上,现代对人工智能的讨论,实际上依赖于对一般数据的大量占有;通过对数据的分类存储和分析,现代机器学习已经可以创造出与真正的人类交往的虚拟智能。比如说,在网上与我讨论哲学问题的对象可能就是一个虚拟的对话机器人,在与我的对话中,它不断通过数据收集,使自己表现得更像人类,甚至更优越于人类。在《王者荣耀》《我的世界》等知名的网络游戏中,人工智能已经作为虚体参与了与真实人的交流;当个体组队对战的时候,人工智能的参战能够起到平衡游戏的效果,让真实的人类玩家体会到娱乐性。这意味着,HBO电视剧《西部世界》中的乐园,早就在我们的网络游戏中实现了。不过,这个问题会进一步引发更深人的思考:一旦游戏交流的对象有人工智能的参与,而且我们无法分辨它们究竟是人类还是人工智能,那么在赛博空间中人与人之间的交往意味着什么?在以往的分析中,至少我们不会对与我们交流的对象的人的属性产生怀疑,我们有足够的条件和理由来对作为主体和对象的人做出分析。但是,在现代初期(如启蒙时期)判断人的一系列条件(如人是理性的动物,人是会言说的动物,人是会使用符号的,等等),会在数据时代崩溃掉。倘若如此,我们作为人类主体,是否还具有对世界,尤其是赛博世界的优先地位?在更为悲观的分析学者看来,实际上,人类虽然还能在赛博空间中娱乐,但实际上已经成为巨大的人工智能机器的傀儡;我们的喜怒哀乐,我们的行为方式,甚至我们对未来的预期,都成为被这个庞大的机器所掌控的对象,就仿佛美剧《疑犯追踪》中那个可以随时调用数据的机器宝宝一样。
第六章 数字异化
1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