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这里存在一个问题:作为对象和客体的花,与原先混合在周围无差分环境中的花是否是一回事?对于在词语中被言说的花,在本雅明看来,就是被再现出来的花;“花”的概念通过某种属性的规定,让“花”可以与周围的“非花”事物隔离开来,让眼前的花成为一个独立的对象。在这个意义上,当我们可以将一朵花从植物的茎上摘下来时,已经意味着这朵花被主体视为一个可以与周围环境隔离开来的对象,从而我们可以用手将花摘落下来。我手中这朵被摘落的花不再是长在植物根茎之上的鲜花,而是通过我们的“花”的理念不仅在词语上被隔离出来,也在现实中被隔离出来的对象,所以我手中的花不再是原始的自然状态下的花,而是被我们的理念或概念“再现”出来的花。
更为重要的问题是,可以被词语和理念再现的花(并非在言说中所说的“花”),实际上就是我们通常所认为的与概念的对应物,这样,我们便可以理解,与概念对应的根本不是实在,不是自然状态下的现象,也不是原初的世界,而是被概念和理念介人,将与之对应的材料与周围的世界隔离开来而形成的对象。这个对象已经包含了词语所规定的属性,从而可以在概念层面上表现出与概念或词语的一一对应性。也就是说,这种词与物、理念与现象之间的对应关系实际上是一种伪像,所有的对应关系全部发生在词语层面和理念层面,词语和理念完成的是对原初世界和现象的切割。就像我们可以将那朵花从植物的茎上摘下来一样,表面上看,花还是那朵花,但是,花的意义已经发生了改变,原初在自然环境中经验到的具有生命活力的花,突然变成了主体凝视和把玩的对象,沦为了客体,成为被主体送上概念解剖台的僵死的对象。这些对象不仅被概念和词语所切割,它们之间的关联也不再是在原初世界中的真实关联,而是在一个新的平台上,按照词语或能指之间的关系进行了重新组合,并在这个平台上被再现为新的状态。本雅明把这个将活生生的现象和实在变成词语和概念手术台上的对象的平台称为聚阵(Konstellation)。本雅明说:“理念是永恒的聚阵结构,包含着作为这样的聚阵之连接点的现象元素,由此现象既被分解又得到了拯救。而那些元素,将其从现象中抽离出来的就是概念的任务,那些元素在极端情况下(dasExtreme),最是显露无遗。”①在概念聚阵的平台上,原初与世界的直接经验被转换为经由概念和词语再现的对象,我们的身体对世界的实在经验反而变成了无关紧要的东西。正如本雅明在《经验与贫乏》中强调的,木匠的经验被直接的现代加工工艺学的知识所取代,而我们对世界的直接体验,被各种意识形态的话语切割成鸡零狗碎。“我们承认:这种经验的贫乏不仅是个人的,而且也是人类经验的贫乏,也就是说,一种新的无教养。”②
第十一章 数字再生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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