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本论》那铿锵有力的语言,对于海德门那样精致的耳朵来说,无异于刺耳的噪音。他对语言上的不和谐与一切高声喧哗都格外敏感,于是顺理成章地换上一套更圆润、更惯用的措辞,让马克思那些“或多或少有点模糊”的词听起来比直白、准确的译法更悦耳。于是,在《大家的英国》中,他这样写道,“资本是奉献于当下生产的过去劳动的产物;资本实为过去劳动的储蓄,专用来增加未来的储备。”<sup>3</sup>这些话落在耳朵里是什么效果?它们究竟指涉怎样的世界?对它们的“终点站”——耳道,又体贴到了什么程度?把储蓄的东西说成奉献的过程,在基督徒耳中,自然比马克思那种带冲击力的、残忍的、扭曲的把死的东西榨干吸空要舒服得多。在马克思笔下,资本是Auspumper——一台抽水泵,执行着对工人的Aussaugung,把工人榨干,把一个“发育不良、寿命短促、更替迅速”的人榨成空壳。<sup>4</sup>这不是什么奉献的储蓄,而是一场把人掏成真空的恐怖疏浚。海德门或许会理直气壮地反驳:毕竟“意思一样”嘛!要紧的不是选了哪几个词、哪种句式,而是范畴逻辑是否被正确理解。毕竟,他也真心诚意地鼓动读者去反对资本主义。他同马克思的分歧也许只在于:他真诚地相信,对“每个英国人”来说,目标应是实现“即将到来的政治与社会动员,而无需卷入麻烦而危险的冲突”。然而,这种策略层面的差异,无法触动批判资本的根本逻辑或其基本范畴的定义。<sup>5</sup>于是,这位英国版的差不多有点模糊的革命家直接对工人喊话:“你们,一切财富的创造者,且想想自己身处何地;你们,亲眼见过家园被拆、健康被毁,目睹妻小在资本暴政下渐渐憔悴的人,停下来,想一想”。<sup>6</sup>这段演讲是对《资本论》里最猛烈、最彻底、最充满厌恶感的那一整段“连珠炮”的意译。在那里,马克思历数资本给劳动者带来的灾难,说男工的妻子儿女“都抛到资本的札格纳特(juggernaut)
资本主义:概念、理念、图像
<sup>2</sup> ‘How Not to Translate Marx’, in Karl Marx and Frederich Engels, CollectedWorks, vol. 26, London: Lawrence & Wishart, 1990, p. 336. 中文版译文见《马克思恩格斯全集》21卷,中文第一版,人民出版社,1965,第267页。
<sup>3</sup> Hyndman, England for All, p. 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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