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变成了历史比对的方便尺度。既然认定进步是事实,如果19世纪的城市是肮脏的,那么13世纪的城市就一定更肮脏——更肮脏6个世纪。难道世界不是在不断变得更加干净吗?如果19世纪的医院是人满为患的瘟疫之源,那么15世纪的医院就一定更可怕、更加致命。如果19世纪新的厂区工人是无知而迷信的,那么建造沙特尔市(Chartres,法国)和班贝格市(Bamberg,德国)的工人就一定更愚蠢、更落后。如果大部分人口并未借助于纺织业和五金业的繁荣而仍然贫困,那么手工业工人必然更加穷困。事实上,13世纪的城市要远比维多利亚时代的城镇更干净明亮也更有秩序;中世纪的医院要远比维多利亚时代的医院更宽敞也更卫生;中世纪工人的生活水平在欧洲许多城市要远远好于维多利亚时代受困于半自动机器的苦工。进步的鼓吹者甚至都没有想到过调研这些事实,或者探讨其可能性。这种答案已经被进步理论自动排除了。
显然,如果从过去人类发展的某个低点出发,我们可能在一个有限时间段内观察到真正的进步。但是如果以某个高点作基点,例如16世纪德国矿工经常是每天三班、每班8小时工作,那么19世纪采矿业可没什么进步。如果从14世纪欧洲持续不断的封建斗争来观察,那么西欧大部分地区于1815年至1914年之间维持的和平确实是一个伟大的成就。但如果把中世纪的百年残酷战争与短短四年的世界大战相比,正是由于技术进步所产生的庞大战争机器,诸如现代炮兵、装甲坦克、毒气、炸弹、火焰喷射器、三硝基酚和梯恩梯(三硝基甲苯),它们所造成的毁灭岂能同日而语,这个结果只能说是个退步。
在进步的教条里,价值被简化为时间的计算,价值成为事实上随时间的进展。老式或过时,也就是没有价值。历史上的进步变得等同于空间的机械运动。丁尼森(Tennyson)敏锐地对着铁路上轰鸣的火车发出感叹:“让世界沿着轰鸣的变革之路而永远向前吧。”机器体系正在取代其他各种有价值的资源,部分是因为,从本性上说机器体系是新经济最进步的元素。
在进步概念中,与人类进步无实质联系的事情中只有两件仍保持有效。第一件是生命,生命的出生、发展、更新到衰亡;不妨推广到整个宇宙,用来描述能量的变化、运动和转化。第二件是社会的积累,也即随着时间而传播的那些社会传统的保存和积累。没有哪个社会能逃避变革的事实或规避选择性积累的责任。不幸的是,变革和积累的作用既可能是正面的,也可能是负面的。能量可能消耗,制度可能衰落,社会既可能积累好的、有益的事物,也可能积累腐朽的事物和沉重的负担。假定以后的发展必然带来更高级的社会,这是把中性的复杂或成熟与良性的改善混淆了。假定以后的发展必然带来更多的价值积累,这是忘却了反复出现退化和野蛮化的事实。
第四章 古生代技术时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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