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基雅维利从另外一个方面论证了这个关系,并且昭示了穷人的反抗力量。在其所设想的梳毛工反叛中,14世纪的梳毛工反对富裕的佛罗伦萨人。马基雅维利这样写道:“让我们都赤身裸体,这样你就能看出我们彼此相同。”马基雅维利的造反者对富裕的羊毛工厂主说:“让我们穿上彼此的衣服,毫无疑问,结果我们看起来就像是贵族,而他们就成了平民,是贫穷和富裕让我们不平等。”穷人不必为他们的反叛所带来的暴力感到自责,因为“对我们来说,在饥饿和囚禁的恐惧所笼罩的地方,就没有必要再害怕地狱”。造反者接着说,忠诚的仆人还是仆人,而好人总是穷人。现在正是时候,“我们不仅要摆脱贵族,而且要比他们更加高贵,那时,他们将从我们这里得到更多的悲伤和恐惧”[62]。这段话的核心就在于,贫穷并非人性本身的特征。在其他文本里,马基雅维利关于人类贫穷与弱点的看法陷入到自然主义认识中,就像之前的卢克莱修(Lucretius)与之后的里奥帕蒂(Leopardi)那样,哀叹这个残忍、冷漠的宇宙中的人类命运。例如,他在《金驴记》(TheGoldenAss)中写道:“我们身边的每种动物生来都是有所遮盖的,唯独人类生来赤条条,毫无保护;他没有皮,没有刺,没有毛,没有鳞,什么都没有,没法保护自己。”[63]但是这种源自旧的唯物主义传统的现实主义论调,其所具有的静态特征并不能让马基雅维利满意。相反,他的唯物主义方法需要变得明快,不是现实主义的,而是动态的和叛逆的,就像梳毛工起义的情形那样,去反对财产及其相关制度。
马基雅维利在现代政治思想内,提出了根本性的替代思路,不仅将穷人视作资本隐形权力残暴剥夺的残余物,不仅将他们视作生产与再生产的新条件下的囚徒,同时也将他们视为反抗的力量,这种反抗让他们认识到,在这种体制的剥削背后,依然存在共同性的踪迹:共同的社会生活,共同的社会财富。穷人占据了一个悖论性的位置,既被排斥,也被包纳,这也反映了一系列的社会矛盾,首先就是贫穷与财富的矛盾,还有屈从与生产的矛盾,以及等级制和共同性的矛盾。马氏所揭示的这个另类思路更为重要的意义在于,揭示出社会矛盾是动态性的,由对抗和反抗所推动。其历史与政治分析的关键在于这样一种进程,即从义愤到社会失序或暴动的创造,接下来便提供了诸众反叛的条件,这些诸众远离财富,却被包纳在财富的生产过程中。人类绝不是赤裸的,根本不能用赤裸生命(barelife)①进行规定,而是有所遮盖的。人类不仅拥有痛苦的历史,而且拥有生产的能力和反叛的力量。
第一章 共和国(以及作为穷人的诸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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